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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November

    吃洋芋,长子弟


    昆明大观楼街道里面,有家薯片加工厂。要找到那里蛮困难的,看到了大观楼再往右拐,走过一
    条长长巷子再向左,我去的那天正好刚下过一场秋雨,大观楼村的村民纷纷出来采购早点,我则踩着坑坑洼洼的泥水路继续左走,突然发现某处聚集了几只野猫,轻盈地跳来跑去,就看到子弟薯片厂了。
    他们出的薯片广告词就是吃洋芋,长子弟。云南话子弟有帅哥的延伸意思,所以这句话一听来非
    常有喜感。而且念的时候一定要用喊的,才足够气氛。
    说来云南人、昆明人对洋芋的热有也真是不能小看。
    明明是土豆还喊洋芋?
    云南人和墨西哥人熟的嘛,我们也吃烤玉米、炸土豆。
    这是偶然提到的答案,有回我在家门口一间铺子买炸土豆,老板,炸土豆没有了?
    她冷眼相望,似乎非常不乐意,什么?炸洋芋啊?刚卖掉!
    特别跟我强调炸的是“洋芋”非“土豆”。
    我笑笑掠过她不计。
    在昆明医学院门口也有流动小车卖炸土豆,最少两块钱——老板提前警告我们,少了不卖的。然
    后他就悠悠地拿出切好的土豆条,一指宽,两指厚,在油里哧哧地受着焦炸。可以要求炸硬一些,焦脆,或者软一点,刚刚熟,油味还重,所以我喜欢炸重些的。炸好了,拿只小锈钢的漏网捞起来,旁边有只小红塑料桶,把土豆放在里面,然后加辣椒酱、薄荷碎叶、盐,没有了,椒盐或
    者孜然是完全不可能有的,成本太高。
    味道很乡土,说不上比M记好,不过绝对不比M记差。因为路边风光好。
    我们散步到大观河边,夜色迷濛,路灯点点,桥边边有炸洋芋,顶好。

    18 November

    云南卤腐

    腐乳是小菜中的点晴品,一般以为小菜只是比大菜水准略低的菜品,这样说来腐乳应该只是调味品罢了。
    云南管腐乳叫卤腐,一次在楚雄乡下看到卤腐加工,豆腐块巨大,切好排好,铺满了一只小板车,摄影问我认不认得是哪样东西,我当然晓得,卤腐嘛!他微笑点头,似乎暗示我在云南生活的经验略有长进。
    当然,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开始的时候,卤腐我是没吃过,只把它当沾水尝过。
    云南沾水,是极其粗犷的一种调味料。我们常觉得云南是南方,怎么会碗是海碗就罢了,东西的味道也极粗犷呢,因为我们忘了这里少数民族众多。云南的沾水,是调味的珍品,说起来,它的简单爽快,真真是因为高原地区的物质匮乏而产生,山珍野菜煮来吃,没有味道,点了沾水就好多了,且是“越沾越淡”,“符合饮食规律”,无意间的发明现在看来是聪明极了。
    后来报社的老师拿来一罐家乡特产的卤腐,夹了威远街老馒头店的馒头来吃,咸鲜香辣,真是一绝。我们北方人吃习惯了王致和,第一次吃云南卤腐,感觉是似曾相识又新鲜热闹。我记得广东有道名菜是腐乳焖羊肉,以腐乳的香辣带动羊肉的暖香,如果换成云南卤腐来主打,不晓得是什么味道呢!
    到底,广东腐乳,是有一点粤菜的精致在里面,块头也精巧,味道也细腻。
    12 November

    烧烤

    在我们家楼下,一楼的临街建筑大多数是小饭店。当然这是西区第一大小区,吃又是人生大计,自然值得血拼的地方非吃饭的小馆子莫属。
    我们穿越高美云安,那爿公寓楼底下一溜餐馆只剩下一家批萨店和几家火锅店坚挺着,剩下的统统关门大吉。但马上,进入梁源的地界,刚才的冷清一扫而光。梁源就是这样热闹,入住率不高,可地界大,再少聚集的人也多,人多口杂,梁源里的小餐馆火得很。
    我曾经在龟背看到过那家驰名内外的小锅米线店旁,开出一块小门店,租赁给鲜榨果汁的人经营,正好,排队等吃米线的人一多,注意力就要被小小的果汁店吸引,两不误,喝完果汁,有了座位,进店堂吃米线。
    就算在小小的梁源,也如此。
    一家小店辟出一小块地角,临街的,那来租的人就准备好碳火桌椅,悠悠地拿着扇子等碳火旺一点,再一旺一点——通常觉得等了很久,还是不见好。特别是烧洋芋或者火腿这种块头充实,组织细密的玩意儿。老板总要先把火腿一点点切出花来,然后仔细用小刷子抹上一层薄油,亮晶晶的,涂了亮漆的桌子脚一般,再搁到铁丝网上烧——对了,还是铁丝网,那种烧饵块一般的网,烧烤出来的东西真正带着格子纹,对我是极大的诱惑,我吃它不是因为它味道迷人,而是这样烤出来的东西总要人觉得好,温暖,像那么回事。还有洋芋,鸽子蛋那么大的,直接带了皮烧,也是搁在那铁丝网上,来吃的人,就自己搬只小木板凳,眼睛直直地等它好——高原火总难旺,真是等到天荒地老了,也还是要再等等。问他,好了哇?再等等。他那厢还是不急不慢悠悠地煽着他的扇团 。
    真正烧好的洋芋,皮是翻开的,一块块飞起来,露出里面儒软的金黄的洋芋,那时候,来碟沾水,里面搅了卤腐汁小葱碎香菜叶子和红油辣子,趁着火热沾一下,快放进嘴巴里,香得彻底。如果单单那样捧起来就吃,也好。
    02 April

    小锅米线/绵密粗犷的昆明口味

    小锅米线/绵密粗犷的昆明口味

    从温暖的南国返回家乡,在清冷的海风抽打中匆匆赶路,街边风景便画片般快速抽换,不留意也略有留意,我们感慨着云南米线的魅力,已经大幅占据了这海边小城的一方天地,却又默契地谈笑:怎么不见小锅米线的踪影?

    在昆明,小锅米线的美味,要人躲闪不及。

    我这般恐惧吃辣的人,每回走近万丰小锅米线的店堂门口,都会小心凝息,以免它里面辛辣的滋味扑鼻冲杀过来。可面对一碗小锅米线的残汁剩汤,却每回都忍不住再喝一口,直到精光。

    饮食素淡的人,觉得小锅米线太过刺激。可昆明人自己觉得小锅米线的味道很温和,像坊间对小锅最普通的评价一般:因为地缘气候与人文原因,小锅米线讲究的就是一个“中庸”。

    昆明最受欢迎的小锅米线,大概就是黄氏万丰小锅米线了。这家铺子遍布四城区,一般占地面积不大,装修简单,但总人满为患。

    渐渐地,它周围又滋生起其它的一些小吃摊子,比如烧烤摊或者馒头店——因为万丰客源充足,等座位的可能便大幅上涨,这些小摊子的来临,解决了吃客的烦燥,又给本来已经热火朝天的万丰家再添了一把火。

    说来,万丰的装修还真让人怀旧。一长溜桌子面前摆开几张小凳子,人多的时候几乎要肘对肘,背靠背,吸溜溜的吃声和飘香的米线味道,极刺激食欲,要人不自学产生一种争先恐后的幻觉。再来客人,对不起,只好请出去吃,露天下撑把太阳伞,竹制的桌椅排排摆开,椅子太矮,吃的时候便要更加“埋首”,远远望去,便见人来人往之下还有那么一层人,把万丰家口围住了,与米线鏖战。

    万丰的小锅米线,是用一只和碗差不多大的红铜小锅,锅子后面伸出勺子一样的手把,将菜肉米线汤汁一起倒进去煮熟了入味,再盛入白底红纹的塘瓷碗里,服务员是清一色的中年妇人,头戴彩线编织的小帽,背红色围裙,抬着大盘子问号码牌,取米线时先是提醒你小心烫手,待你将米线端稳放在餐桌上,随即转身将侧边的五彩小包包对着你,告诉你自己取一双筷子。

    一套动作下来娴熟流利,我竟喜欢上她们。

    男朋友喜食小锅米线,每回陪他去吃,都是人海里抢座位。一回点了一碗臭豆腐排骨小锅,油辣子鲜红油亮,封住了里面的汤水,间有芽菜、酸腌菜和香菜,几块排骨可寻,臭豆腐则多数已碎落,我盘算着这一碗的风味,怎么也算不来“中庸”了吧?这是最高级;鱼丸也可以做米线,一样的辣子重油等等等等,米线还是香美爽滑。

    两个人一起吃小锅,他戏称为抢着吃。昆明气候好,一年四季都无故要人发热,对着热气腾腾的米线,两双筷子在大碗里捞排骨、捞鱼丸、捞臭豆腐,很有淘宝趣味,米线我不太捞,转战拿不锈钢汤匙喝汤,先是呛人的辣意间着酸腌菜的酸香,再是臭豆腐的香气融合了排骨的油腻,配菜也都味道极大,总体感觉绵密粗犷,层次分明。

    中年妇人又抬了四大碗小锅出来喊号码牌,看着她来去匆匆的身影,我用手擦了擦沾满小锅香的嘴巴。

     

     

    已经转发国学数典^^

     

     

    31 March

    大救驾/明朝的故事菜

    等最难熬。《色戒》里说,男人起码还可以吸支香烟——可我们在饭堂里,总不太好罢?云南又怎样?烟草王国对吃更敬为头等大事,只好自甘寂寞,耐着性子等。

    这时分是北边人说的“饭点”。人来人往,有已埋首饕餮间的。闻着已经觉得胃肠绞在一起了,何况视觉上还受着一道刺激——高原就是这样,错过时间,便饿得头晕眼花——也许海拨高的地方自然消耗体力?臆想。

    这天吃的是白药厂站旁的光华大救驾,腾冲特色,气味温和而不急燥。不像小锅米线,白瓷砖的店堂里飘荡的都是辛辣鲜香,不爱吃的人躲闪都来不及,在这里,只见人来人往,味道是要坐下来,慢慢地吸。

    从筷子笼里挑出两双家用的竹筷子,像小时候等吃饭似的,把两只筷子并在一起,在桌沿边轻轻地磕,眼睛是不看的,因为要扭转脑袋瞅着厨房里的大师傅,他们是奈何你伸着脖子望眼欲穿,却一个步骤也不肯省。什么时候大喊一声,小碟炒饵块——声音先平后扬,铿锵落地,便晓得自己的那份已然出炉。

    小心翼翼端来面前,一碟番茄色浇透了鲜亮的白饵块,间有油绿的菠菜、快炒出锅的肉片、丝丝缕缕的鸡蛋,不避讳地又加了滇味火腿——想来也是当年为了给饿得头晕的永历皇帝快点呈菜,这般急匆匆地痕迹也似此相传了几百年。

    大救驾吃到嘴里,只要人感慨它的香,来云南饮食本是一个难关,傣味太怪、昆明口味太辣,遇到了大救驾,竟有了他乡遇故人的幻觉,想起绿树成荫,祠堂成片,楼屋鳞毗的腾冲,那么汉家风范,自然会有这样的感受。

    饵块软而不绵,热火快炒之后还保持了筋道十足,配以各类蛋肉蔬菜的组合,爽滑汁多,口感丰富,油稍多,我吃惯了清淡,大举进攻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觉得力不从心,旁边有老伯也一起喊得一碟大救驾,他慢得很,速度还不到我的一半,还喝了一碗青龙过海汤。

    我恍然大悟,因为喜酸,空嘴喝青龙过海汤是个习惯,但大救驾此菜油性较大,配了酸味的青龙过海汤,就不会觉得油腻,胃口也会大许多。我是混搭,大救驾配可乐,油腻已经使人饱,有碳酸汽的可乐再助力,哪还吃得完一碟?

    所以永历帝当年的狼吞虎咽,并不是大救驾今日的吃法,要吃大救驾,得像个云南人一样,慢条丝理,不为饥饿所累赘,吃得太快,反而易饱,餐中美味吃不完,一大罪过呢!

     
     
    已经转发国学数典^^
    27 September

    云南讲武堂

    云南讲武堂总好像有种特别的喻意,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猜想在听到它的名字之后就开始绵绵不绝。

    像是见到零乱在怒江州里的天主教堂那样,讲武堂的建筑风格,又要我想到起誓的手指,坚决而执着。

    那些从湘西一路下行,来到云南高原的孩子们,还保存着湘人的英勇,苗人的坚韧,像跟橡皮筋一样,如何也扯不断他们在民国初年在心中种下的种子,那样怀抱理想,纯净且正直。好比当年清军与太平军一战,苗家的子弟听到枪炮声站起来就跑出去,丢下小副官在后面痴痴地喊:军门大人的衣裳还莫穿呢。他会傻傻地回一句:怎样来的,就怎么死去。原来,桃花样妩媚的湘西,与阳光灿烂的云南,有着这样千丝万缕的关系。

    云南讲武堂,是与北洋讲武堂及东北讲武堂并列的三大讲武堂。

    晚清颠簸的岁月里,艰难地孕育了一代军事人才。

    1909年,离民国建筑还有3年。

    这里的人,会如此安份于清政府的安排么?还是假意妥协?为了下一次光复战争的开始?

    血腥动乱的年代,军人占据了极为重要的一个位置。

    有了武力,统一一方,便更想拥有权力。

    对权力的执着,在每个雄霸一方的人心里,都热烈地盛开着。

    可是你看,计武堂的对面,是多么温柔的翠湖。

    狭长的,布满大大的荷叶,弯弯的桥,低垂的柳丝。当你站在讲武堂的阳台之上,推开它黑褐色的木窗,就会看到这样温馨的画面。

    那湘西来的人,会想到自己家乡的碧绿江边,已经开满了滟滟的桃花了么?那贵州来的人,会想到自己的家乡里的石头城么?那四川来的人,会想到什么?

    如今的讲武堂,是一个免费开放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当然,左派的众多人换亦出自其中,它有这样一个结局,是很好的,至少不会像杭州的笕桥或者广州的新一军公墓,到最后,改头换面,想找也找不到。

    那天是个阴雨天,昆明的天气真是怪,她边等着他,边拿起相机一次次地拍下讲武堂的正门,旧旧的黄色漆满了它的全身,像不像老去的人,那种黄黄的皮肤呢?

    后来,他们走到一二一大街,又是个左派曾经运动过的大街,看到了西南联合大学的旧址,她举起相机,问他,可以拍么,他说,为什么不可以拍呢,只是,她心里的可怜油然而生,那样一所“绝尘”的学府,如今,也只是剩下了一块复制的牌子,如此而已。

    这就是昆明,梦想的,现实的,梦想变成现实的。

    收藏云南光阴的地方

    收藏云南光阴的地方

    ——云南民族博物馆主题馆介绍

     

    每座城市,都应该有一个收藏光阴的地方。北京,人们会想到巍峨灿烂的故宫博物院;在上海,是释放东方巴黎魅力的喧哗外滩;在昆明?我想,应该是云南民族博物馆。

    静逸的民族服饰馆里,收藏着几百件民间工艺精品,柔软的光阴没有被似水流年带走,而是被用心地收藏在这里。

    来到这里的人,几乎每个都心怀兴奋。

    这里令他们眼界大开,这里令他们体味到一个“少数的民族”的用心良苦,一个原始的生活方式,一场色彩的盛宴。

    大红色的刺绣婚礼服,一改傣族日常服饰的妖娆妩媚,变得端庄温婉,它那样安静地站立在玻璃展柜里,似乎要参观者看到一个新娘的娇羞与期盼。我想到几十年前,从美国归来的工程师,修通滇缅路的时候,来到德宏,看到那里的傣族女孩子,他惊喜地说:“她们太美了!圆圆的脸,会捏一只花,冲你微笑,和下江烫头发穿旗袍、高跟鞋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几十年过去了,我看不到那里的傣族女孩子,可是我看到她们费尽一生心力而成的嫁衣,我也依旧感动而惊喜。

    这些民族服装与工艺制品,是从1984年开始收集,为着一次首都的民族展览,再到成立策划小组,一直到1995年,云南民族博物馆开馆,再到今天,用仅仅八十万元,重修成回廊庭院风格的博物馆,馆里的员工付出太多。

    他们和你说话的时候,是有点轻声细语的,在柔和的灯光底下,甚至要人觉得他们在害羞,不会热情地推广自己优秀的展览。

    所以,来这里的人,和去对面民族村的人,成了正反比。

    民族村,是复制的艺术;民博馆,是历史的痕迹。

    到民博馆去,从树皮衣到鹿皮褂,再到后来华丽的节日盛装,你马上会有一种膨胀的欲望:穿上它们!

    藏品太精美,张爱玲曾说:好的艺术作品,是会引发起人们的创作欲望。

    而刚才的欲望,的确也可以算是一种创新,因为你还穿着现代的服装,一瞬间,就忍不住想改头换面了。

     

     

     

    25 September

    福林堂采访手记

    P1 采访手记

     

     

    故事从遥远的1857年开始。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李氏父子会从和顺的中原远涉来到西南边陲的药材之乡。也许,仅是一代从医之人,仁慈的内心怀抱的一个伟大的理想;也许,只因为,彩云之南是一个盛产药材的大国,不管怎样,这之后,老昆明中药业的翘楚正渐露雏形。

    从摆地摊开始,再到“簸箕堂”的逼仄药铺,一直到那座如今矗立在破败的花鸟市场中雕梁画栋的的福林堂老药房,李家的后代,感触太多,如同老药房的四周,再不见成林的杏树随风摇摆,福林堂的故事,在老人零碎的记忆中慢慢地涌出,我们看到了一个时代里,一个行业中,最辉煌的瞬间。

     

    一个秋日的上午,如约来到李若奶奶家。李奶奶说到福林堂,总有太多的话讲不完,有怀念,有赞叹,也有一点抱怨。怀念的是儿时记忆里的福林堂,大气,正派,“制药是治病,不是害人,我们小辈都晓得。”谈到这里,似乎想起福林堂门前的车水马龙,从政要显贵,到平头百姓,“大夫开方,只到我们福林堂抓药。”不多说什么,底气足,几句话就有点显山露水的意思。

    “二祖父经营有方,药材方面都是他把关,一根稻草他都挑得出来,被他发现这些小毛病,是要骂人的。”在李若奶奶的胞弟,李存忠老人家的回忆中,福林堂药房对细节的关注也一样令他记忆深刻。

    “我们小时候都吃过自家治的药丸,我姐姐她生得早,吃得多,所以身体自然比我们要好。”小妹李若翠阿姨,常和姐姐这样开玩笑。

    如今,他们都是老了,药房也假手他人,说起来,到底是有点伤感的。

    “怎么能拿着我们的老字号,去卖别人家的药?”谈到这个问题,一家人都亦口同声,有一些挑剔,更多的是不满。“这是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定了义,就迅速转了话题。

    “我们如今的心愿,就是要回我们‘福林堂’家的老招牌,那是我们自己的无形资产。”李昱的父亲李叔叔在饭桌上这样对我们讲。

    福林堂家庭的心愿,现在,不是更好的经营自己的老字号药房,而是希望,能要回自己家祖传的牌子。

    在经历过风雨之后,三代人创立的辉煌业绩,已被无情的岁月洗涮至苍白。这样的遗憾,在每座城市都会发生,岁月间的动荡,因为昆明慢悠生活的步伐,而略为减弱,可当一个个大家族的后代都隐居似地藏身闹市,等待后人慢慢探索,去发现,亦或根本没有机会发现,在往后的年月中,变成诺大一个遗憾时,我们又做何感慨?

     

     

    附件:福林堂简介

    福林堂,老昆明“药材业中之翘楚”。创办人李玉卿,祖籍湖北黄冈,随其父李德远自中原湖北来到彩云之南药材之乡,建立福林堂,从最早的小小药堂,一直到众人皆知,且抓药必去的大药房,福林堂在一个时代中,完美地诠释了一代地道药材专家的风范。

     

     

     

     

     

    P2 出走的小姐

     

    少年生活的福林堂

    “我爷爷是江苏徐州人。”迎接我们的李昱对我们说。

    “一定是南下的解放军。”我对姗姗老师悄声说。一句话,要我们对李若奶奶的定义,就改观了。

    她是这个家族的第五代,李炽卿的第一位千金。

    因为出身在这样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又因为是家里的第一位小姐,李奶奶带给我们的遐想太多,光是名字,就不仅娴静似水……

    我总以为,她会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才不止,李奶奶一露面,就把我们震了一下。墨镜一幅,披肩一围,说不出的飒爽滋味,惊讶的我们足足呆了两秒钟,才开口问好。

    “家里离福林堂近嘛,小时候去玩的。龙(云)公馆的副官常来这里替龙云抓药,还有卢汉、缪云台……”这事情孙子辈的李昱都晓得。

    “大药房上面的雕刻真是太美了,那房子用的木材现在恐怕找不到喽。”李奶奶的记忆不光停留在药房兴隆的生意上面,对老房子的赞美也促使她不停地回忆。

    怎么说,她都是个被福林堂文化浸润过的人。

    可是,她又是这个家里第一位出走的女性。

    李奶奶身上,有太多不可思议的想法。

     

    出走的小姐

    “我还是挺有个性的吧。”她如此评价自己。“从来不许他们喊我小姐,我说叫李姐就行了嘛。”

    堂堂大药房家的千金,会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沉浸左派文化,参加地下活动,固执且愿意将自己的想法付注于实际。

    我想到远在上海的张可女士,然而那位完美的苏州小姐,太过纯洁遥远,一样是怀抱理想,参加共产党,身旁的李奶奶这样和蔼可亲,淡淡眉眼间,因为思考往事,而蒙上一层温柔。

    我想到她那年执意参加游击队,天真地在晚上卷了一个被子,收拾好自己的衣裳,第二天一大早,雇一辆人力车就逃走。“还不是在现在的拓跋东路那里被仆人堵到了,送回家里,我父亲就用铁链子把我锁起来。”

    大家都笑。

    的确,左派的激进,在这个可爱的奶妈身上,变得柔软起来。

    “我说锁我,我就绝食。”家里马上就软了下来,到底是金枝玉叶的,自己不承认,家里总归是当宝贝看待。

    同学来劝,解放军来劝,最后,自己家的亲戚也来劝李老先生。

    “共产党真那么可怕,她一个姑娘家,受不了,早晚要逃回来的。”

    如此,才了了自己心愿,远赴贵阳当了一名解放军。

    “在贵阳,福林堂经历了公私合营,我这么要求进步,怎么能参与福林堂的事情?福林堂那时候,是被划为工商业大地主阶级的。”可惜的是,离了家,也再不能参与福林堂的任何事情了。

     

    亲事

    “那时候在军队里,追我的人还算多。”李奶奶轻描淡写,不带一点虚夸,这话我绝对相信,她现在的模样依旧清婉,又是世家出身,这样的人,到现在,也会受宠的吧。

    “我们的办公室对门,他就是这样看上我的。”说到和爷爷的相识,原因很简单。

    爷爷在一旁笑,我注意到,他悄悄地戴上了助听器。落地玻璃窗将秋日清澈的阳光洒满一屋子,照耀在他们的身上,多么美好。

    “开始是有一位干部和我走的比较近,他认识我之后,那人反而不理我了。但他(指爷爷)却对我说,你们更相宜些。”奶奶说,“他风度更好些。”一句话,促成了二人的结合。

    归家省亲,爷爷却不进李奶奶的家门。

    “那时候说划清界限,但父母总要见的吧?他买了三十几张电影票,一家子都来看,可是大家全都不看电影,全都这样……”奶奶直起背来,学着当年的场景,左摇摇头,右摇摇头,原来大家在张望着他们李家的女婿,到底是什么模样……

     

     

    现在仍是大家族

    遗传学总是奇妙的。

    看李奶奶的脸,再看李昱爸爸的脸,直到李昱,似乎一张脸从老忽然变得年轻。

    “不算他们家,光我们李家,现在还有20多个人呢。我不算最年轻的,最老的84岁,最年轻的也是60几。”李奶奶如数家珍,掐掐手指,盘数家里的亲戚。

    “我们家二伯爹,当年亲历了公私合营;我父亲,年轻的时候骑马摔坏了,可是他看病从来没出错,找他看病的人从来都是排队的;小辈里现在有在学医的了,侄儿子李杨在省中医院毕业后,也自己开了药店……”

    福林堂这一家子,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一个大家族。

     

     

    P3 大弟与五妹

     

    “用现代话说,这也是一种知识产权了吧?”

    李若奶奶的弟弟李存忠老人,生于1937年,这一年,是老人家们所说的兵戈之象里的动荡之年。

    遥远的西南在战争爆发之后,因为重要的陆路通道“滇缅公路”的修筑,而一跃成为繁华的大城市,北平的学者,上海的商人,南京的政客……从前冷清的昆明,因为战争,而变得喧闹。

    福林堂的名声早在这之前,就远播东南亚。“不然为何香港人会晓得来收购福林堂?”五妹李若翠阿姨说。

    李存忠点了点头,可是在他的记忆中,福林堂的管理,却是印象最为深刻。“不仅是说,二祖父对药材的监管严格,我们福林堂,是大祖父管理财务,二祖父管理经营,一切都有规矩,用现代话说,这也是一种知识产权了吧?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常去四川、湖北、宁夏这些地方进药材,我们的药是哪里最好要哪里的,为什么说老福林堂的药剂好,这也有一部分原因的。“

    “哦,就是嘛,你来我们家抓药,20味药,我们就分20个小包装,一样样装好,不管几两几钱,再统一用一个大纸袋包好,哪里像现在?一抓一大把,药性都混乱了。”李若奶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也说到。

    “拿我们家的工人来说,切药的时候,切片切结,长短厚薄那都是有规定的;制药就更讲究了,全部按照家里的药谱和《本草纲目》来制;我们一家子人多,每晚吃饭都有四十多个人,家人,工人,都在一起吃,煮饭专门有个先生,炒菜呢,各家媳妇去,兄弟姐妹多的,就抬回到自己屋里吃,买菜呢,又有专门一个人负责……”一个大家族,能做到福林堂这样有条不紊,都是依靠这些规矩维持。

     

    “我们这一辈人,可以说,是跟着时代的步伐前进。”

    小妹李若翠阿姨,生于1950年,正好是刚解放的那一年。在她的记忆中,也依旧对现在省中医院那幢规模宏大的老宅印象深刻。

    “比药房装饰的还漂亮,还扎实。”

    可是到了她们这一辈,就已经被历史定义为“工商地主”阶级了。

    “大哥(李存忠)1950年读五华中学,要写材料交待自己的历史,我们公私合营后,从老宅迁出来,无处可去,先是去大姐婆婆家住,又去我姨妈家,一大家子住一间小房,去和药材公司反应,也没有人理我们。”

    可是,顽强的李家人,并没有自暴自弃,李存忠老人读完昆明工业技术学院以后,服从学校分配,去建设地方;而大姐李若,早已在贵阳当了兵;小妹呢,也下乡去了版纳。

    “我们家这一辈人,可以说,是跟着时代的步伐前进的,对吧?从大姐开始,我小时候常听她说自己怎么参加革命,常讲给我听的。我下乡的时候,心情是很高兴的,因为是响应主席的号召……”

    原来,李家人是这么的理想主义。

    李若奶奶说,家里是无论如何也不准小姐少爷讲排场。

    教育与环境,培养了出色的李家人。

     

    附件:

    福林堂自治丹药

    济世丹 主治伤寒、中暑、头疼等,中毒后,轻微可闻一下,重则吃一丹

    酸木瓜 风湿、开胃  名气药

    逍遥散 妇科药  名气药

    女金丹 妇科药

    上清丸 清火药

     

     

    P4 心愿

     

    进不了的福林堂

    从奶奶那一代人开始,因为“不能管”福林堂的事情,渐渐和福林堂“断层”,到了八十年代,国家改革开放,又人人忙着自己的事情,到现在,香港新世界收购了福林堂,而药堂中却没有一位李家人,这不能不说是福林堂家族最大的一块心病。

    “我们看福林堂的新闻,也是在报纸上登了,才晓得。”

    “我们家里人呢,现在没有一位在福林堂里,一位也没有。”

    医药世家的遗憾,在仅有的几次接触中,开始放大,外人理解的这种被人遗忘的痛苦,也许还不及福林堂家族的十分之一。

     

    只想要回那块匾

    “我们想要回那块匾。”

    “它早不是祖宗传下来的那块了嘛。”小妹接着大姐的话说。“下乡后我和大哥回老药房,看到文革的时候,匾被砸烂了,换成‘人民药房’,后来又和大哥去,福林堂里面的经理说,现在的一切都是复制品。”

    “我说的是我们福林堂的牌子嘛。”大姐抛出用意。

    大家才哦的一声明白了意思。

    “现在的药材也不是原来野生的药材了,我们福林堂的秘方也用不上了,管理也不是原来的管理,进别人家的中药,挂福林堂的牌子卖,这不是砸招牌?”李存忠老人也说。

    本来详静的李家人,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总忍耐不住,要多说两句。

    不是气到了,肯定不会这样着急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一块匾,一段荣耀的家族史。

    “我们还要让别人知道,福林堂的家族还在,还是个很大的家族!”

     

    秘方的去向

    福林堂到第四代,每家都有一本福林堂的药方。“传男不传女的。”李若奶奶说。

    公私合营那年,二伯爹统统上交到了国家的药材公司,他们的祖宅,也变成了批量生产 药材的大工厂。

    如今,秘方何处去?

    福林堂打下天下,注定是用自己优秀的药方,诚信的服务,打动了寻常人家,可到了现在,秘方不知所踪。

    “我国的中药浩大精深,现在什么都是科技,太发达了,也未必是件好事情。”李若奶奶的丈夫徐爷爷说。

    我不知道,秘方如果真的找回来了,是不是还能发挥以前的作用?

    也许能,也许永远不能。

    27 August

    昆明杂记

    我终于吃到烧饵块了。其实,这是怀乡病的变异——因为烧饵块真的很像鸡蛋饼,如果再塞进一根油条的话,太像了。以前住在新闻路,下面有一家饵块名店,我刚下飞机,人家请我去吃饵丝,昆明真的和我心里的昆明一模一样,不需要爱上它,如果它宜居的话,如果它要你有家的感觉的话,足够了。

    昆明的翠湖有一段桥,桥下的荷叶似同吃了催肥剂,吓,那种蓬勃,简直令人觉得害怕,我是一天去夜游翠湖,风一吹,沙沙响声被植物梳隔,带股鲜味儿,低头往桥底下一探,黑麻麻的荷叶,水面都见不得一毫,风来了,荷叶舞动,像一张张嘴巴——花凋了,嘴巴里面也没有牙,只一味黑洞洞惹人胆寒。

    翠湖还有一段桥,十几米开外看,特别的像西湖。我常想到西湖早上,断桥之上,纷纷而过的人流,有人骑着单车,上面挂着一袋早点,唰地一闪而过,翠湖这里没看到过。

    昆明的小菜,我不太喜欢吃。昆明人烧的菜,大概味道都是一样的,像极那个云南酸菜。有点五味俱有,但又五味混杂,不够鲜明的特点;四川离云南这么近,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好比昆明人自己说四川人:会吃,会玩,会闲。

    最近在做花灯专题,恍然听专家们、老师们哼那么几句,有点黄梅小调的意思,花灯的伴奏乐器也是江南丝竹的式样,拉弦吹腔乐器为主,但不像昆曲那么古,那么雅,也不像越剧,听着清丽,不好学,花灯腔是街头巷尾的熟悉,听一遍就能记住的,云南也是,有种耳鬓厮磨的亲近。

    昆曲的豆浆,我想怕是全球连锁的台湾永和豆浆在昆明都有点变滋味。印象里面南方的豆浆是比较甜,比较稀,不稠,北方的豆浆讲究一个腥——喝久了就是香。昆明的豆浆不行,可能也是我喝的这两三家都不地道,水似的,稀溜溜没东西,不如喝水。油条甚长,干脆脆的,一根吃下去没有再吃第二根的欲望。

    大米也怪,短而粗,不粘不够香。来之前去新玛特商城提了十多斤大米回来,特价米,一块几毛钱,煮出来很香;昆明的米称了5斤,一煮,不够香,害我一直以为是煮米技艺倒退,原来不是,后来拜托朋友抗了20斤所谓的黑龙江大米回来,情况略缓。

    总之印象大抵是昆明人爱吃,爱玩,爱享受,在这享乐之上的发明创作一折,功力略差。

    昆明的物件,无一不讲究一个“大”,这要我想到戈老师跟我说的俄国,俄国人为了显示自己地域之大,什么东西都做得特别的大,钥匙牌都可以大得吓人。昆明这厢,我买了四个桃子,吃一只可抵两顿饭,与成年人的拳头差不多大;青瓜也是,长得要命,买三根加一颗白菜,挎在手腕上就有点吃力了——绝对不是我不吃力,而是实在的大,大抵此地风水佳,合适蔬果生长,平白增大了它们的体形。

    下面的一些照片儿,是我在昆明的随拍,老地方到底不一样,像旅顺,丁点儿的城,四处遗迹,昆明更大,可拍的内容当然更多。

    我曾指着讲武堂无比羡慕地说,当年翠湖该是比现在还美,那些人读着书,可顺便窥了美丽的翠湖,该有多享福?

     

     

    24 July

    凤凰与昆明

    黄昏的时候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望着昆明的蓝天。我记得从楼底下走过的时候,抬头看到昆明的云,是它遮住了太阳,所以,它有了一个闪亮的金边儿。这会儿功夫,只剩下几朵,慢悠悠在天空浮着。

    我想起二哥十几岁的时候,因为没有地方下脚,而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河边的心情。淡淡的忧郁,更多的,是对未来不确定的忐忑。四周是辣子在锅里爆出的声音,沿着河飘了很远很远,他看到紫色的暮云,深翠色的山竹……我看到的,是云南日报社的玻璃大楼,正好映出夕阳橙红的光色,是晚饭的时分,四周围静得意外,以前在家里,楼嵌在闹市之后,不得一丝安静。晚饭时分的静,似乎意味着,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前,用浓浓的云南腔边吃边聊,这腔调,就像他们的菜色与味道一般,是普通里带一点出挑的怪异,好比腌渍好的白菜吃到嘴巴里,开始是一股清洌,咽入喉咙了,才涌出浓郁的腌菜味,呛得我咳嗽一下。

    昆明和凤凰有什么联系呢?我实在想不到,我对凤凰的思念,从家乡延续到昆明。吉首到昆明的夜路,是每个探幽的旅人必经之途,曲折的公路,夜色里煞白的车灯,转啊拐的,来到了凤凰城下;那么昆明呢?飞机在滇池上绕了很久很久,之前,像调皮的孩子一般,把脑袋紧贴在玻璃窗那儿张望,我看到细细的,一条条公路,我想到滇黔公路中最著名的24拐;然后是红土地,挖出来,是会像大地流血了那样的红色的泥土;然后,是绿色的滇池——黄仁宇说缅北战场里的森林叶子,是绿得发腥,飞机上我们看到昆明池,也说那水是发腥的——太绿了,用手掬一捧回来,可以当立邦漆。

    去虹山一爿小区间,看到葱笼的竹子,竹梢乱云,云就不见了,因为竹子太高太茂盛。昆明四处都是树与花,颜色略深,不似南京,做浅绿色,昆明的枝叶是深到发褐了。凤凰的却是没有印象了,那时候天冷,只顾着在小铺子里买折扣的印花布,坐在江边看碧色的水,哪里还记着去看树?有吧,也许是在小石凳子的旁边,一棵垂垂的柳树,拨出几丝儿绿意来,拂了春水。